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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进城 (刘家全)

中国散文网 作者: 发表时间:2019-01-07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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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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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有这一个认识,就是一个人如果在差异较大的不同环境中来回波动着度过童年与少年时期,并且能够深切地感受这一波动,那么,这将给他今后奠定人生有较大发展的基础。其中城乡生活的波动是最基本的环境波动。我还特别注意了一下我们这一代中的许多人,大凡中年以后做了一点事情者,大多有城乡波动的经历文学界这一现象可能更为突出:作家陈忠实就住在城市的郊区,每天生活在城乡波动之中,路遥则更是少年在穷乡僻壤读书,青中年到大都市生活,由此才以城乡波动为主题,写出了名作《人生》。

????经常有友人问我是怎么立的志,自己第一个想到的正是童年与少年时期城乡生活的频繁波动,就是在家乡的地道农村和父亲工作的热闹县城来回居住。这样的波动,因为城乡环境的巨大差异,总是给我萌动中的童心以强烈的振荡,这样的振荡打磨并坚固了立志的意识之基那就是必然的了。

????我对童年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至四岁时奶奶给我取柿子皮的趣事,据此,我深情地写出了散文《婆婆树》,自认为诗意地记下了童年最早的亲情故事。接着能记起的便是五岁时母亲带我第一次出远门,到父亲工作的周至县城生活一段的经历。这里,我写的父母亲从亲缘上说是我的叔父婶母,自我幼小过继过来后,就成了自己的养父母。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养父母给予我的爱是无微不的,所以从内心来说就没有那个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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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活从进城开始,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正是五岁时的第一次进城。这次进城因为险些发生了走失的事故,所以,尽管当时年岁还小,但却连一些细节也令我终生难忘。

那正是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年代,我的家乡所在地眉县与周至合县了,原先分散在两个县的工商业就向县政府所在地的周至县城集中。解放前父亲在眉县齐镇卷烟厂当过伙计,解放时河南老板撤了工厂回到老家,大跃进开始,又被聘到了周至县,以公私合营的方式重新开张卷烟厂。作为当年卷烟厂的技术骨干,父亲被从家乡招进了新工厂,吃上了商品粮。新卷烟厂在周至县城老街之南的一个新工业区,大约相当于现在各个城市的开发区吧。父亲在这家新卷烟厂仍是技术主力。

父亲工作了几个月后,母亲张罗着带我去看望父亲。那正是三面红旗如火如荼的年月,五岁的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当时从眉县到周至有一条沙土公路,就是现在宝鸡至西安的关中南线前身。在这条简易公路上,每天有一趟长途客车从宝鸡发往西安,路过距我家最近的槐芽镇,再经过周至县城,早发晚至。我们必须赶上这一天仅有的一趟长途车。

因为第一次进城,我高兴半夜睡不着,刚睡下让头遍鸡叫吵醒。母亲和三舅开始收拾东西,三舅就是为了送我而来。母亲给我换上新衣服,鸡叫二遍,我们就出发了。因为要走十里路,我自己走一段,三舅背我一段,赶到车站时已经半上午。那个车站其实就是公路边立个一人高的杆,杆上钉个牌子,上面写站名而已。到站后母亲让三舅返回,三舅坚持要留下送我们上车。我们就一起站在站牌旁的公路边向来车的西边张望。

那时的长途客车到达时间只是个大概,经常晚点按小时计。我们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终于传来了一阵轰鸣声,远远望去,在曲折的公路远处,空中有一条高高扬起的尘土黄龙向这里飘飞。一会儿在滚滚黄尘的簇拥下,一辆庞然大物快速驶来,戛然停在我们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汽车,车箱是那样的长,那样的高,跑的又是那样的快,而发动机的轰鸣也让小小年岁的我感到强烈的震撼。长大后才知道那个长途客车其实只是在解放牌载货卡车上盖个帆布棚而已,车头仍是解放车的尖尖头,车箱两边的箱沿很高,后箱沿稍低一点,外面挂个梯子,乘客从梯子上爬上爬下。

汽车停稳后从驾驶室跳下一男子,与母亲办了乘车手续,再到车后拉开布帘子,让我们从梯子爬上去,梯子很高,多亏舅舅在,母亲先爬上梯子下到车箱,伸手从上面拉我,舅舅从下边推我,我翻过箱板,不等母亲抱就跳进了车箱。

????车箱很大(当然是与家乡的牛车相比),里边散放了一些横木,已有十几位乘客在横木上坐着。这一站只上了母亲和我,我们便在最后面的横木找个空位子坐下,汽车就轰鸣着开动了。

车后的帘子有一道缝,透过扬起的黄尘,只见公路两边的树快速向后倒去,表明汽车在驰而行,但当我看车箱底时,却只觉得车身在抖动,不见汽车在进。汽车各处发出的咯吱咯吱磨擦音,与发动机的轰鸣混合一起非常的聒耳。车速一慢,尘土便从车后布帘的开口处涌进,落在车箱后面的乘客身上。那时的公路全是沙土路,路面坑坑凹凹,车一开快颠簸得厉害,不一会就有人晕车,恶心得实在忍不住了,便起身扒在车箱后一口一口向车外呕吐。

我和母亲还算可以,虽然颠得难受,却没有晕车呕吐。因为是我第一次坐汽车,坐在这样疯颠的车里,自然想起在家乡坐牛车的感觉。

家乡的牛车就像放大了的架子车,两条长辕,中间车箱,一轴两轮架在车箱正中底部,轮子很大,差不多与大人一样高,车箱平齐,车箱却有点小,只能坐五六个娃娃,车是全木料做的,许多地方刻着花纹,有些还包着铁皮,上面也有花纹。

提起牛车,不了解的人可能会想象着很土很粗,其实不然,那简直就是个木制工艺品,似乎造车人在意它的观赏性超过了它的实用性(这应该是传统文明的共性)。拉车通常需要三头牛,一头壮实的驾辕,两头稍弱的拉,赶牛车可是个技术活,并不是谁都可以干,农村人把这样的人叫车把式,他们凭着一技之长,就可以在生产队不干重活,还拿高工分。

我要想坐牛车玩通常是碰到生产队给地里运肥,或者给公社粮站送粮的时候。由于生父是大队多年的书记,遇到我在路边玩耍想坐车,那些叔叔伯伯级的车把式都会热情地把我抱放在车上,一扬手中的鞭儿地打个响,用唱戏腔喊一声嘚儿驾,牛车就前行了。

土路当然不平,坐在车上不停地上下左右晃动,但由于车走得很慢,却让人感觉不到颠簸,竟是一种摇摇摆摆的舒服。头顶上蓝天白云,车两边浓绿庄稼,身旁不时有鸟儿掠过,那悠慢的牛车与恬静的大自然浑然天成。这真是我童年最美妙的记忆之一了。

现在,当我第一次坐上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汽车,坐牛车的安舒突然被坐汽车的狂野所冲击,既有新奇和刺激,也有不安与焦虑,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坐牛车是稳当的,但走得太慢坐汽车是危险的,但跑的特快。这当然是那个时候还相当粗陋的长途客车,与现在的旅行车是不能相比,但正因为如此,那时的长途客车似乎才代表着现代文明初创时期的狂野特质,恰是这种特质与乡村传统文明的特质形成了显着的反差。要说我最早对城乡生活感知的内心巨大波动,正是从第一次坐汽车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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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长途客车终于风尘仆仆疯疯颠颠到达了周至县城。我们下车,母亲领着我走向一片彩旗飘扬的工业区,来到父亲所在的卷烟厂。卷烟厂前后两排,前厂生产,后宿住着工人。父亲是技术骨干,享受单间待遇。父亲正上着班,见我们来了很高兴,看着我说:几个月没见,家儿又长高了!说着马上领我们进到他的宿舍,让我们歇息一下再到老街去吃饭,交代完这些,忙他的工作去了。

母亲帮我洗去脸上的尘,领着我从父亲工厂出来到县城老街去吃饭。出门左拐,再左拐,还左拐,就走到了周至县城的主街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繁华街市。只见街道两边一家挨一家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铺,隔一段还有洋楼矗立。街道上人流熙攘,声音嘈杂。那时还见不到汽车,最多的是自行车,人流与自行车流混杂一起,共用着这条宽阔的街道。

尽管人车主要走中间大街,但街道两边也有较窄的人行道,人行道上高大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排向远方。母亲走在她前面,穿行在这人行道上,我边走边数着电线杆,电线杆上斜插着红旗。我们走啊走,走了好长的路。后来长大些才知道,我们当时是从周至县城的南叉街走到东正街,再从东正街走到西正街,因为这里才有餐饮街市,但距离父亲的工厂已经有三里多路远了。

走在这热闹纷乱的街市上,自然想起家乡的景致来那高高的太白山群峰,群峰下广阔的原野,原野上散布着的村,村错落有致的街道,街道两边杂陈着的农家小院,小院里的古朴瓦房。平时,青壮年下地后街道就只有老人坐在自家的门口,看着一娃娃在土街上玩耍。我有时也会参与其中,但大部分是小伙伴们跟着我,到我家的打麦场玩,那里有大片的蜀葵花,我们最爱玩的游戏是在花丛里藏猫猫。对此,我已在《母亲花》那篇散文里眷忆过了。

母亲带我走到餐饮街区,进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一点的面馆她让我坐在一张餐桌旁的长条凳上,自己回身走到后厨里边。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餐馆吃饭,对于要坐在桌边等待送饭完全没有概念,因为在老家吃饭,从来都是饭已经盛好了,母亲还在到处喊我,我一回家就能端上现成的饭碗,现在吃饭却要坐在这儿等着。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吃午饭时间,饭馆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小孩。我坐在那儿等着,等啊等,等了好长时间,不见服务员,也不见母亲。第一次出远门,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样独自长时间干坐着,一个小孩有那个耐心呢我东张西望,手脚无措,又不见母亲的身影,我想是不是母亲做别的事情去了,要是这样我也不用再等了,干脆回父亲那里去吧。

想到这里,我跳下长条木凳,一转身便跑出了饭馆,顺着来时的原路向父亲的工厂走去,边走边看街上的景致。人行道上有电线杆,我是数着这些电线杆过来的,同时还无意间记下了拐弯电线杆上贴着的那些纸片的特征这样我就来时的电线杆再走回去

走啊走,数啊数,右拐,再右拐,还右拐,终于走进了父亲的工厂。父亲还在车间里忙着,见我回来问:吃饭了吗?我说:没吃。父亲不解地问:你妈呢?我说:我妈不见了!父亲一愣怔,马上放下手头的活,十分惊讶地问:你一个碎娃娃是咋回来的?我说:着街边电线杆回来的

父亲一把把我揽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脑勺夸赞说:真想不到我的家儿头一回进城就这么胆大心细,只要没走丢就谢天谢地了,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这下可要把你妈吓死了。以后千万不敢自己到街上乱跑,我娃还小呢!说完让我坐在车间一角等着,父亲又开始忙手里的活。

一会儿,门外传来母亲的哭喊声:我的家儿啊,你丢了可咋办啊!这时我要跑出去迎母亲,却被父亲笑着挡住,母亲哭喊着很快走进厂门,却见父亲乐呵呵的,母亲马上停住哭声问:娃不见了你也不急?父亲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指着墙角暗处说:看那是不是你的宝贝疙瘩!没想到吧,我看见娃一个人回来也吓得不轻呢!

母亲朝我这里一看,立即小跑过来抱起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地说:我的家儿咋回来的呀,把妈吓死了!一连说了好几遍,而且就这么一直抱着我和父亲说话。我的个子比同龄娃娃要高,头顶已经超过母亲半腰了,而母亲个子小,她这么抱着很累,但她就要这么抱着。不等父亲问,母亲就讲述了她在饭馆离开我的原委。

原来,这家饭馆午饭过后再没人来就餐,做饭的师傅和几个服务员便上街了,只留下看门的员工,看门员工得知我们要吃饭,就让母亲到后厨自己去做,母亲真的就在里边切菜和面面煮面,等她端出来热腾腾的面条时,她的宝贝却不见了,母亲赶紧出门找,门外没有,她就顺着原路边喊我的名字,边问街边的人,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的去向。

由于母亲带着哭腔在大街上高喊我的名字,引得路人纷纷注目,母亲也顾不了什么,仍然发疯似喊着找着,因为在母亲看来,一个五岁的娃娃头一回进城,走过这么长的街道,穿过这么多的人群,怎么找回才呆了片刻的新家呢,十之八九是走丢了!这当然正是母亲那样急着哭喊的原因。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离开城乡文明波动这个主题,顺便说一下我自小经历的父母亲的教育。我的生父母和养父母都不识一个字,他们对孩子的早期教育,当然不是现在的那种专业的幼教,但他们却对我进行了最有效的教,这就是不打骂,只讲理,多夸奖,少责备

以这次父母认为我险些丢失为例,他们正是用的这样的教育法。对此,有人可能会认为父母还是有点溺爱我了,因为在那个多子女年月,许多家庭的孩子如果发生类似的情况,肯定会遭到父母的一顿打骂,至少也是严厉的训斥,可我却没有这样的遭遇,不是这次没有,而是从来没有。这一次因为我能独自回来,反而还得到了父母的一番夸赞。

说优秀的孩子是夸出来的,可能有点偏颇,但父母简单粗暴的打骂责备教育,许多情况下就真的使儿女出问题了,要么叛逆,要么无主见,造成心理人格缺陷,最终往往使得整个人生归于失败。以自己为例,如果说我成年后还算有较强的自尊心和荣辱感,总不甘于人后,此也干了一点事情的话,毫无疑问,与父母在我童年时给予的正确教育密不可分!

还是回归主题。一个乡下小娃第一次进城,就经历了险些走失的事故(这当然是父母认为的,大概世上的父母都一样,出于疼爱,总是把自己孩子的成长估计得偏小,实际是许多五岁的孩子也可能和我一样并不会走失),等我长大后,才意识到这正是城乡生活的巨大差异所造成。

乡下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粮菜自种,猪羊自养,连衣布都是自纺自织(记得直到我上大学时还穿着一身母亲纺织缝制的老粗布衣服,结果被树为工农兵学员不忘本的典型,在校内外宣传)。而乡民生活圈子就是方圆几里,我的家乡许多人一辈子最远也只到过十里外的镇。

城里则不同,繁华的街市,密集的工厂,严格的时间,陌生的人群等等,这一切的背后最主要的是细密的分工,频繁的交换。所以母亲领着我吃饭也要到餐饮街市才行,而且大家都守着同一上下班的节奏,吃饭也会有统一的时间,过了点就会没饭吃。我的第一次进城险些走失的经历,后来让自己对城乡巨大差异的感知极为深刻,但还只是开始,随着在县城生活的继续,城乡的不同特质在我的童心中激起更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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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次带我从老家出来,正是夏秋之交的农闲时节,父亲就希望我们多住些日子。母亲先领着我周至老街到处转转,主要还是一家家的逛商店,给我买合身的衣服。我个子长得快,衣服老是跟不上,再说,到大县城来,母亲也相信这里的货品最全最好。我就这样逛遍了周至县城街道的各个角落。每次逛完回家时,母亲让我走在前面,看我能不能记住回家的路,结果发现我完全不会迷路了。

母亲是勤快到骨子里的人,在父亲这儿呆了几天,转完了大街,买好了衣服,马上就要无所事事了,这对她来说是不可忍受的。母亲就与父亲商量先找个工作干干。经父亲介绍,母亲在父亲工厂隔壁的草绳厂干起了临时工。母亲让我不要远离这两个工厂,只在附近自己玩。

我就先去看父亲卷烟厂的纸烟是怎么造出来的。一间厂房正中放一台一人高的机器,这边把烟丝放进去,那边把白纸放进去,随着机器嘎嘎嘎地作响,一根根纸烟就从机器肚子往下掉,一会儿便掉满了一盘,将这些烟卷在太阳下晒晒,然后由一群工人阿姨装进烟盒子,卷烟就造成了。

在这里我感受到机器的神奇。老家时也经常看吸烟的长辈用手卷烟卷。他们先撕下一条纸片,把烟沬细心地撒在上面,然后用手指卷起来,再用口水粘住。但是,再灵巧的手都不会卷得那么整齐,不是粗细不一就是歪歪扭扭。眼前的卷烟机大不一样,造起烟来又快又好又整齐,而且从外面还看不见造烟的细节,这让我十分好奇,一直在心里犯嘀咕:铁疙瘩怎么会比人的手指头还灵巧呢?

看完卷烟厂,再去看母亲的草绳厂。一间厂房放了好几台半人高的机器,工人们一人一台在操作。不像卷烟机是电带动的,草绳机却是靠人脚踩踏板让机器转起来,上面两个能放进小孩拳头的喇叭口也跟着转动,阿姨们将几根浸湿的稻草从两个喇叭口塞进去,草绳就从后面旋转出来了,拧出来的草绳盘在机器下的大轮子上,不大一会儿就能盘满一轮子。

这又让我想起家乡人手工搓草绳的过程,那可是个技术活,村上只有几个绳把式,用的也是水浸软后的稻草,绳把式坐在小凳子上摆开架势,手捏一撮稻草打个结,用右脚踩住结头,两手掌夹住稻草上下搓动,两股稻草朝一个方向旋转,最后合在一起就拧成了草绳。搓绳者不断添加稻草,脚下的草绳不断延伸,草绳就搓成了。应该说手工搓成的草绳很圆很结实,就是太慢了,一个绳把式搓半天,也搓不了多少,完全没办法与草绳机相比。

在这里我又一次看到了机器的神奇,怎么会踏着脚下的板,机器就能转动?搓草绳的那个机关,也和人的手一样灵巧,搓起绳来简单得跟喝凉水一样,根本不用学,生手上来就能干,关键还是速度,同样一个人开机器拧的绳子要比一个绳把式用手工搓的绳子多得多了。

每天出出进进这两个工厂,对那些机器的好奇心仍在,但也有些审美疲劳了。正好,我有了几个小伙伴,他们都是附近工厂职工的孩子,年龄和我一般大,但我个儿高,大家都听我的,由于我只对机器感兴趣,就带着伙伴们到更远的工厂去看更多的机器。

我们先去县城南边的造纸厂,这个工厂对县城的影响,是谁也躲不开的。每天中午工厂要响汽笛报时,汽笛高高地竖在空中,放汽时老远就能看见一股白烟(实际上是蒸气冲出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嘟嘟嘟声,音量大到全县城的各个角落都能听见,有时突然一响,还能把人吓一大跳。

这一天我们来到造纸厂的大门口,人家有专人看着大门,不让小孩子和无关的人进去。我们就绕到了侧门,从门下面抬高的缝隙爬进去。我和小伙伴偷偷溜到最高大的厂房外,爬上窗台朝里观看。哇,没见过还有这么大的机器。又高又长又宽的车间,顺长躺着一台庞大的造纸机,有人在机器身上的梯子上上上下下,好像在检查机器的运转。向车间的那头望去,远到工人的面孔都看不清了。我们的眼前是造纸机的最后端,又宽又长的薄纸正从机器肚子里拉出来,经过一排火苗,卷在一个很大的滚子上,纸就造出来了。

看了造纸机,才知道家里的窗纸、墙纸,哥哥姐姐们的书本是怎么来的了。看了造纸机,除了让我对机器的好奇心更加强烈外,机器的庞大也震撼了我的童心,真想不到啊,还能造出这么大的机器!

看完了造纸厂,我们又游玩到了县机瓦厂,这里管理松,我和小伙伴们可以进到厂子里随便玩,但不能进到车间,我们就在车间外隔着窗玻璃,看里边的机器怎么造瓦。

只见一排排比大人还高的机器,机器中间不停地上下活动,制好的泥坯从转动的滚轴上输进中间的压槽,上面的压板重重地压下来,一片瓦坯压成,下面的托板翻转一下,将压好的瓦坯放到输出滚轴上送出去,凉干了瓦坯再烧制,机瓦就造出来了。

这机器几乎是全自动的,但为了防止瓦泥粘在压瓦板上,要由一个工人用油抹布抹光压瓦板的上下表面。这个操作动作既要准也要快,抹不准就会粘板,抹不快就会压手,压了手那可不是小事,而是个大惨剧。不幸,在我和小伙伴们第二次到机瓦厂玩耍时,就遇见了一次严重的事故:一名工人的手被压瓦机压烂了!

那天我和小伙伴们刚一进机瓦厂,就听见车间那边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工厂各处的人们都向那个方向跑去。我们跟过去一看,一群人正把一个小伙子往架子车上抬,这个小伙的右手变成了血淋淋的一堆烂肉,手掌和指头里的骨头白生生,撕扯下的皮肉一条条,鲜血直流。人群手忙脚乱后推着架子车向厂外奔跑而去,车后留下了一片片散乱的血迹,一声声恐怖的哭声。

我和几个小伙伴完全被吓坏了,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大家呆立在那儿很久,没有了一点点继续玩的心情,最后就各自回家。

这件事明白无误告诉我,机器不光是神奇的,有时也是凶残的,好端端的一只手,片刻间就变成了一堆烂肉,这是多么让人害怕的事情啊!

很快,一个多月过去,童年时期第一次进城的日子也要结束了。城市给我留下了多重的深刻印象。我那时已经有了浅显的社会认知意识,感觉这里是与乡村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如果由成年人经历,也许是另外一种情况,但对一个未成年人来说,正在各种意识形成的奠基期,这个时候对城乡巨大差异的印象与感受,必将对一个人的成长产生显着的影响。

此后,我虽然又回到了农村,却时常想起那奔跑的汽车,热闹的街市,飞转的机器和那血淋淋的烂手。当然,我也成了我们村子一个见过外面世界的,不仅童年伙伴们都认我为娃娃头,连大人们有时也向我问这问那,无疑使我树起绝大的自信心,随之而形成一种领导者意识。细思深想,这对于一个人的成长会是多么的重要呢!

然而,我对城乡认的童心又是矛盾的,一想起城市飞转的机器,就有一种向往与激动,一想起那里的人们整天在轰鸣声中度日,有时还被机器凶残地伤害,一股凉气又袭上心头,这时便会觉得还是家乡的恬静与安舒更加美好。

当然,长大后才知道,世界是矛盾的,人正是在矛盾中成长,矛盾对立越显着,人的成长也越迅速。城市文明的活力与焦虑,农村文明的安舒与停滞,这两种文明的巨大差异,通过第一次进城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童心里。我一直觉着,这种心底深处的文明波动造成的认知意识的涌动,正是自己成长发展的强大的内源性动力。

啊,我的第一次进城,它给予我的永远要比我估计的多得多!

20188于终南山下观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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